中国有涂鸦:深夜街头自由写手的故事

“你必须出去,去画,同时赢得不法之徒的美名。”

与说唱、街舞等其他嘻哈文化形式相比,涂鸦人没有那么张扬,却面临着更大的风险。他们没有舞台,大多数时间需要躲在无人之处或深夜的街头进行创作,不会听到掌声与喝彩,反而有可能被警察当成坏人盘问,或者被城管发现清理。

夸张的、狂躁的、充满颠覆之美的涂鸦,像是一座城市偶尔摘掉文明面具时露出的鬼脸。那些夸张变形的字母与图案很难被人看懂,也可能很快被抹去,但有一群人通过这种方式传递价值观。

1.进入禁区

Camel617和Wreck第一次被警察注意到是在高考之后,俩人决定出去放松一下,就去西直门北京北站的铁道边喷涂鸦。

当时他俩在墙上画一幅讽刺城市管理的画。喷得正爽时来了3个警察,让他们指着自己喷的涂鸦照相取证,然后就把他们带到派出所了。

不过带走他们的理由不是讽刺城管,而是违规进入火车道危险区域。

一开始一位年轻警察让他们到附近大钟寺建材市场买涂料把墙刷了就可以。后来来了一个老警察又说不能刷,因为他们再进去还是违规的,同样危险,只能罚款处理,要罚3000块钱。

3000块这对于高中生来说是不小的一笔钱。俩人不想交罚款,于是被要求重新做笔录。

警察问:“你们画城管什么意思 ?”

“我想歌颂他们。”Camel617说。

“你少来这套。”警察当然不是那么好蒙的。

最后他俩还是跟家里要了钱把罚款交了才离开警察局。

不过,后来这幅讽刺城市管理的涂鸦过了很久都没有被刷掉,至少保存了1年时间,后来Camel617坐地铁时还经常能看到。

2.我们不是艺术家

这次被警察抓到的经历是Camel617的唯一一次,但对于Wreck来说,只是一个刺激的开始。“我应该算是被抓的最多的吧,大概有七八次。”Wreck笑着说。“我的经历都属于轻微违法乱纪。”

Wreck是老明的tag,tag就是涂鸦人的签名和标志,而涂鸦人被称为writer——写手而不是画手。涂鸦(graffiti)最原始,最基本的形式就是在墙上写自己的tag。(本文中提到的涂鸦writer都会以tag出现)

Wreck这个单词有沉船、残骸、毁坏的意思,老明觉得这是自己喜欢的感觉。

老明其实并不老,1992年出生,和Camel617一样,都是北京土著。很多人说Wreck是真正的艺术家,坚持涂鸦最hardcore(硬核)精神,但Wreck坚持说:“我们不是什么艺术家,我们是纯野生的。”

从造型来看,Wreck也很符合一般人对所谓艺术家的想象,瘦高个,一头微卷的长发压在帽子下面,带着一个很夸张的大耳坠,近看才发现是一只插着微缩地铁模型的寄居蟹。这是他以前养过的寄居蟹,后来死了,Wreck就把它戴在耳垂上。旁边吊着的地铁模型也十分精致,里面还坐着个司机。

Wreck喜欢地铁,因为这对于涂鸦来说是最危险的禁区。

德国涂鸦人loomit就曾为了在香港的九龙湾地铁站画涂鸦,专门花很长时间研究地铁站结构,制定逃跑路线。

Wreck很钦佩这些欧洲的writer,“他们跟特种部队一样,感觉挺酷的,要摸清巡逻时间、剪铁丝网、撬门,万一被抓到都是重罚。”

以前美国还发生过这样的惨剧,为防止涂鸦人乱涂乱画,纽约所有停驻的地铁都被通上高压电,结果一个少年在地铁站涂鸦时遭电击而死。

在中国,对于地铁涂鸦的管理也是从重从严,因为有人能进去画涂鸦,就意味着如果想进去干点别的也行,算是地铁管理的重大疏漏。之前就发生过外国涂鸦人因为进入北京地铁画涂鸦被遣返的事件。

多年前,Wreck也喷过地铁涂鸦,一号线的四惠站就曾有他的大作。为了进入地铁库,他还翻过电网,当是他感觉电网应该没通电,就跟朋友说:“你看着我点。”然后一摸,果然没电,他们就翻过去了,再从摄像头盲区穿进去。

画在地铁上的涂鸦,能随着地铁穿行,被很多人看到,这让wreck感觉很爽。

3.杀死大街

画地铁虽然刺激,但进入毕竟不容易。

Wreck更多还是在大街上画,这在涂鸦黑话中叫做Boom,崩街,用不到20分钟的时间画一个tag,简单粗暴,不容易被警察抓到。

2009年,Wreck和EXAS(灵丹)、BOERS 、MES(疯奇)几个朋友组建了KTS crew。

(KTS涂鸦作品)

crew就是涂鸦团体,几个人一起画比一个人画得快,也就意味着,被抓的概率更低,所以涂鸦人一般都会组建crew。

KTS是kill the street的简称,直译就是“杀死大街”。其实,在涂鸦黑话中kill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高频地、持续地、狂轰滥炸式地崩街。

Wreck上高中时接触到涂鸦,马上就喜欢上那种自由的感觉,零花钱都用来买喷漆了,有时画一幅就要花掉100多块。那时候,他晚上跟朋友出去整宿整宿地画,去了特别远的地方也舍不得打车回家,就在24小时的麦当劳过夜。

高中、大学时代是Wreck画的最多的时候,北到五环,南到三环,东到四惠,几乎都被他画遍了。

因为常在街上画,Wreck自然也会经常碰到警察,被抓的次数多了,连体育都顺便锻炼了。

Wreck上中学时就是体育生,跳远短跑长跑都练过,他觉得自己“这么能画,又这么能跑,简直太适合画涂鸦了。”

很多时候他们被抓其实是不想跑,“有时就干站在那了,觉得聊聊就没事了,然后被带走了。还有时候俩人谁都不好意思先跑,最后就都被警察带走了。”

Wreck其实也不爱做破坏性很大的事。只是有些地方对他来说“非喷不可”,他用这个词来说明有一些非常适合涂鸦的墙面的诱惑抵御不了。比如环卫够不到的高处,他就会爬上去喷,还有那种人流量大夜里又清净的地方,比如南锣鼓巷。而一些有老北京特色的建筑,以及大裤衩这种地标建筑,在他看来都很适合当涂鸦背景,极具诱惑。

来过、画过,就能获得一种存在感,哪怕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存在感。

涂鸦的生命力很短,而且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精心画出的一幅涂鸦能保留十天半个月,还是在第二天清早就被抹去。在法国,涂鸦曾被称为蜉蝣艺术,朝生暮死,是不可回避的宿命。

Wreck最初的理想是把北京画满,用涂鸦的属于来说就是all city。“那种感觉很骄傲。后来我发现画不满,北京太大了,我就这画一点,那画一点,哪都留不住,就只能靠画完拍照片来解决,算是一种收藏和纪念吧。”

“北京太干净了。”Wreck感叹道,在涂鸦人的语言中,“干净”不是个褒义词。涂鸦本身也不是干净的,不是要漂漂亮亮给人欣赏的,如果那样的话,他们会反问:“那和画画有什么区别?”

北京三环的楼经常重新粉刷,会议、活动、外宾的到来都能成为理由,而在没什么重大事件发生的平常日子里,涂鸦也随时可能迎来不期而遇的清洗,或者被墙上的宣传画代替。

(北京服装学院外被粉刷的涂鸦墙壁)

不仅是在首都北京,这样的事在其他城市也会发生。

比如广州越秀南路高架桥下的一块空地围墙,当地和香港的一些writer在上面画了很多涂鸦,后来为了迎接庆典,墙被刷白,写上了“建设美好城市”的标语。这之后又有涂鸦者继续在标语上涂鸦,标语也成了涂鸦背景的一部分。

“他们想让城市永远是干净的是新的,这让我特别害怕,城市需要让人感觉是有人住在这里,而不是看着像今天刚盖起来。”Wreck向往成都、云南那种慢节奏的生活。“我就想干点自己喜欢的事,生活差不多就行,不追求一定要达到什么层次。如果不是因为生在北京,我肯定不会选择在这个城市生活,北京就像一个战场,忙忙碌碌、轰轰烈烈。”

虽然是北京土著,但是成人之后一个月负担几千块钱的房租,Wwreck现在的生活压力并不比一般的北漂轻松多少。他又不愿去做设计师,也不能接受一切朝九晚五的工作,之前在纹身店工作挣的钱并不多,最近辞了职,将来打算做自由纹身师。

“我喜欢我小时候北京的样子,旧的破的,但有一种记忆中的美。”

对Wreck的采访在鼓楼附近一家抓娃娃店的露天阳台上进行,他望着楼下的街面说,这条街我们以前都画过。

南锣鼓巷到鼓楼东大街一代曾是北京涂鸦的重灾区,而现在这里不少墙壁上的涂鸦都被粉刷掉了,仔细看,白壁上还隐隐透出涂鸦的痕迹。

4.中国有涂鸦?

在百度涂鸦吧的首页,拉着一条横幅“中国有涂鸦”。《中国有嘻哈》火了之后,这个句式显得有一种特别的力量感。

中国有涂鸦,但和国外的涂鸦又不太一样。

和嘻哈文化中的说唱、街舞、DJ这三种性质明显不同的是,涂鸦在很多国家都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涂鸦人被关上几个月罚款几万都有可能。在著名嘻哈电影《狂野风格》(Wild Style)中就有这么一句台词:“你必须出去,去画,同时赢得不法之徒美名。”

现代城市追求整齐划一的工业美感,墙则象征着大众心理秩序。在钢筋水泥搭建的城市森林中,墙是圈禁,是隔离,是禁止,墙也是城市的皮肤,是一种安全感的承诺。而涂鸦以一种充满破坏性的美,彰显着对现代工业文明世界的挑衅,仿佛就是要将紧绷的都市生活扯开的一道裂缝。

涂鸦诞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纽约,最开始是很鲜明的匪帮文化,涂鸦tag就是各个帮派在街区占地盘用的记号。很多Tag后往往跟着一个数字,那正是街区的编号。

ABS crew的创始人ANDC曾这样描述他去加州画涂鸦的经历:“必须有美国做涂鸦的朋友罩着,我才能在黑人区的墙上画,否则真会有生命危险。”

中国的涂鸦自然没有圈地盘的作用,但很多writer也会在自己的tag里使用数字,那数字往往是他们的生日,比如Camel617,再比如北京喷子创始人李球球的tag 0528。

在中国的大多数城市,由于治安还比较不错,涂鸦天然缺少国外的那种匪气。玩涂鸦的多是美术专业学生,在画材店偷笔偷喷漆是他们中大多数人所能做出的最违反公序良俗的事。

5.墙是最大的武器

涂鸦滥觞于冷战时期的欧洲。从美国到欧洲,涂鸦不再是简单的帮派记号,而是被赋予了更多的政治色彩。

英国著名的涂鸦艺术家Banksy曾这样说道:“墙是最大的武器。对破坏的向往,同时也是对创造的向往。”

在1968年法国的五月风暴中,涂鸦席卷了巴黎。随后,柏林墙就成为了世界上最好的涂鸦画板。前苏联艺术家迪米特里·弗鲁贝尔柏林墙上创作了著名的涂鸦《兄弟之吻》,描绘前苏联领导人勃列日涅夫和东德领导人埃里希·昂纳克的热烈亲吻。

涂鸦在中国的首次出现是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1989年7月,画家张大力于离开北京移居意大利,1995年他回到北京,也把在意大利尝试过的街头艺术形式带了回来。

于是,一时间在北京很多的拆迁建筑墙壁上出现了大人头和AK-47的图案。

一个巨大的人头侧脸,微张着嘴,好像在说着什么。

有人认为这是“反对拆迁的标记”,或者是“黑社会符号”,甚至连警察都找上了门询问张大力到底是什么意图,张大力给警察展示自己的画册,努力说明这是一种艺术形式。最后,他终于得到了警察的理解:“逢年过节别给我们找麻烦。”

张大力把这个系列命名为《对话》,他曾这样解释这个作品的含义:用这样的方式与城市化进程对话。

但是,如果在墙上写字——还是很需要技巧的。

当然,不是“办证”那种字,虽然有国外的涂鸦writer曾把这当成了中国涂鸦人的tag。

(与小广告共存的涂鸦)

有writer就和野马财经透露,自己曾经在北京的大街上写过“猫腻”和“卸磨杀驴”,留存的时间还算比较长。

6.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可能

在一些年轻writer看来,涂鸦和任何口号无关。“真正的涂鸦就是写你的名字,就这么简单。”Wreck说道。

从大时代到小时代,青年的叛逆对象也在变换。对于80、90后这代人来说,成长过程中的压制更多来自于家庭和学校。

很多writer都是在中学时期开始迷上涂鸦,“一个小孩如果学习不好,学校和家庭两边都否定你,你的生活就是灰色的。”Camel617这样解释自己喜欢上涂鸦的原因。

曾经当过“愤青”的Wreck也说:“小孩对这个世界肯定都会有些不满,后来慢慢觉得世界就是这样,你跟他对抗,以暴制暴都没用,所以最好还是搞得和平一点,peace and love嘛。”但随着青春期的结束,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和这一代人中的大多数一样,最终选择与世界和解。

“涂鸦不是告诉别人什么事,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反叛的,也不一定要表达什么。我就是想在街上上画,你看没看懂都和我没什么关系。”Wreck在街上经常被好奇者问很多奇怪的问题,比如“小伙子你是打药吗?画广告?有人给钱吗?……”如果能有人知道他画的是涂鸦,他就很高兴了。

观音crew的UMI认为,“每一个年轻人都有追求自由,找到自我,获得存在感的方式,只不过有人选择玩乐队,有人选择玩说唱,喜欢画画的这群人选择了涂鸦。”

年少的叛逆与青春期的荷尔蒙需要一个出口,成年之后,这个出口则为你平庸的生活提供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一种可能性。

91年出生的Camel617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了同龄人的“中年危机”:“有些朋友都在急着结婚生孩子了,还有些人为了让自己显得合群,在朋友圈发公司团建的照片,其实根本不开心。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被困住了,涂鸦让我找到一个突破口,让我找到生活的意义,不会把钱当做最重要的东西。”

(Camel617涂鸦作品)

Camel617很羡慕一位旧金山的writer,50多岁了还到世界各地去画涂鸦,虽然穷得连车都打不起,但他自己也很快乐,他刚刚去过泰国,又来了北京。Camel617觉得这样生活就很精彩,“hiphop的精神就是即使周围人都不认可你,你努力做好一件事依然能活得很好。”

7.中国涂鸦的黄金时代

1999年秋天,中国诞生了第一支涂鸦crew,还在广州上中学的SICE和SUE创建了MIG(made in Guangzhou)。随后,广西有了TOPOWER(后更名DUC),武汉有了JEJ(后更名VENUS),长沙有了PEN。

在全世界范围来看,中国涂鸦拥有相对宽松自由的法律环境,因此吸引了很多外国writer来中国涂鸦,比如ZATO、SBAM、ZYKOE等人,有时还会被有些城市当成一种被鼓励的泊来文化,甚至会出现“合法涂鸦墙”这种违背涂鸦传统的事物。

2005年11月,08奥运会开幕前1000天之际,北京市在中国人民大学南侧搞了一面700多米的奥运主题涂鸦墙,被称为“北京之墙”。

(北京之墙)

涂鸦被当做了城市现代化的象征,其他城市,也出现了类似的涂鸦墙。2007年,重庆搞的一条长达1.25公里的黄桷坪涂鸦艺术街,沿街房屋都被包裹上了涂鸦风格的画面。

(重庆黄桷坪)

不过,这种用于宣传的涂鸦在writer们看来不过就是墙画而已,但好在涂鸦墙开辟了一片可以随便画的区域。

后来许多writer去北京之墙上画涂鸦——真正的涂鸦,但后来也被刷掉了。到建国60年大庆时,北京之墙再次成为涂鸦墙,主题涂鸦画完之后,真正的writer涂鸦又来跟进。

也是在那几年,涂鸦快速升温。观音、ABS、北京喷子(BJPZ)、九门、KTS等大量涂鸦团队都是在2006-2009年之间成立的。北京的798、北服樱花东街、南锣鼓巷、百花深处、京密路,广州的越秀南路、陈家祠,武汉的棋盘街都成了涂鸦的“重灾区”。

(京密路涂鸦,来源《北京涂鸦壁画现状考察》)

8.黄金时代之后,涂鸦并没有爆发

奥运过后的几年,涂鸦却没能保持住那种火热的势头,有些人淡出了,新鲜血液后劲不足。Wreck感觉街上的涂鸦越来越少了,就连他自己和KTS的其他成员也不经常一起画了——城市太大,见一面不容易。

这代表了很多crew的现状。一个涂鸦writer走出校园开始工作之后,生活重心转移,不可能还像学生时代有那么多自由时间可以上街画涂鸦。

纯粹玩涂鸦赚不了钱,精心画了半天,没过多久就被刷掉,也会让赶时间的上班族觉得“付出回报不成正比”,而且“费力不讨好”。

涂鸦writer从事各种工作的都有,比如长沙的REN做了纹身师,李球球0528开了家滑板店,还有当理发师、卖电子产品的,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做了设计师。

Camel617现在和朋友合伙开了家设计公司,表面看起来,他从穿衣打扮到言谈举止和普通白领没有太大区别,但当你和他交换名片时,他会将随身携带的tag贴纸作为名片送人。

现在,工作之余,他还会上街喷涂鸦,也会在给客户推荐设计方案时,尽量多引入涂鸦元素。涂鸦和工作在他的生活中一半一半。

另一方面,新加入的涂鸦writer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现在小孩可能觉得耍酷的东西更多了,也有跟风玩涂鸦的,但人不多人,而且也玩不长。毕竟你在夜里一个人上街画,女孩也看不到,还不如站在台上弹琴。”

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发达,圈内的交流方式也有了跟大变化。Writer们普遍怀念以前的BBS时代,在论坛上能得到与各路牛人真正的指导,但现在在微博、微信上,大家点赞得多,讨论得少,一切都是速成的,也很难被记住。

现在,依然活跃在北京街头的writer连10个都不到。

9.圈子:地上与地下

尽管这个圈子不是很大,但依然有着明显的分化。

就像《有嘻哈》里的选手分为地下和练习生两派,涂鸦圈也有自己的鄙视链,对商业的不同态度,将他们分为了街头和艺术园区两派。

至于做“涂鸦”的画家,则根本不在涂鸦圈之内。尽管有些艺术评论家把涂鸦归为波普艺术的一种,但在writer们看来,“如果你不喜欢嘻哈,你做的就不是涂鸦,哪怕你也在墙上画画。”

Wreck就很不认同以ABS为代表的“798那个圈子”,“他们把涂鸦当做艺术品,靠这个做名声、赚钱,而我们就在街上瞎画。”

也许Wreck的看法有些绝对了,但ABS的确是商业化最成功的涂鸦团队之一,前不久天ABS在北京22院街办了一场"邻里相聚”涂鸦聚会,全国报名来参加的涂鸦writer有70多人——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除了现场画涂鸦,活动中还有MC、街舞表演和品牌发布等环节。

ABS成员包括 ANDC,SEVEN,NIOSE,SCAR等人,2012年他们正式注册成立涂鸦艺术设计公司,还在798内开了中国第一家涂鸦用品商店400ml。

(400ml店面,来源《北京涂鸦壁画现状考察》)

有一次Wreck就在400ml的大门上喷了自己的tag,转天他就在一场活动中碰到了ABS的人,对方过来说:“你就这样是吧?”Wreck还以为会打上一架,回答说:“对,我就这样。”谁知对方说:“那好我们走。”

真正的冲突很少发生,更多还是靠涂鸦来解决,就是双方互相覆盖对方的涂鸦,这在涂鸦术语里叫做beef。在南锣鼓巷就发生过ABS和KTS(Wreck所在crew)的beef时间,以及SED和美国人ZATO 的beef事件。

不过,很多人beef过后来也成了朋友,毕竟涂鸦的生存空间十分有限,彼此覆盖在所难免,而且这个圈子很小,离开的人很多,能一直留下非常难得。

10.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钱了

其实,街头的涂鸦,与艺术园区内商业化产品化的涂鸦也不是完全无法调和。大多数writer并不排斥商业化——只要那依然能保存涂鸦的精神。

他们为《中国有嘻哈》没能表现真正的嘻哈而感到遗憾,但也都承认这档节目确实给嘻哈带来了巨大的关注。

“我想办活动让大家感受一下涂鸦文化里的那种“匪气”,当然不是真的做坏事。”在北京东五环的UniqueSpace里,SOOS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自己的创业项目。

82年出生的的SOOS已经玩了20年嘻哈,90年代就在南京组了街舞团队,1999年开始画涂鸦,来到北京后成为了北京喷子crew中的一员。

(北京喷子涂鸦:大章鱼,来源《北京涂鸦壁画现状考察》)

北京喷子这个京味儿最浓的涂鸦团队中除了李球球0528、 MORE等北京土著,还有浙江人SOOS和法国人ALS,现在,团队成员之间很多都失联了,有的人离开了,有的人进去了。

SOOS现在找了两个合伙人一起创业,UniqueSpace是他租下来的活动场地,包括2500平米的A区和7000平米的B区,园区外墙上画满了SOOS的标志性小精灵,内部结构则全是用二手集装箱搭建起来的,有一种糙砺的质感。张一山和张嘉译主演的一个电视剧《大叔与小炮》还在这里取景拍过一场打拳的戏。

(UniqueSpace A区)

SOOS对园区有很多设想,将来搞活动集装箱上都会画满涂鸦,还能搞电子趴、汽车漂移、甚至改装车展和泳池冲浪,等等。

没有活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在这里画画,虽然画室有点冷,但可以喝哥顿金酒取暖。

不同于大多数录播的嘻哈节目,SOOS正在筹备的是直播形式的嘻哈系列比赛。“大家看惯了策划好的节目,其实真正好的策划,是创造一个环境,让人自然发挥。以前我们一帮人坐在一起rap,就跟聊天一样,放着音乐跟着节奏,有人是结巴也要说,急的脸红脖子粗的特别有意思。现场battle就应该这样,我希望他们错,台下随便笑随便骂,这才是真正的freestyle,败了就败了,真实才最吸引人。”

这个系列比赛包括涂鸦、街舞、MC、DJ四部分内容,在全国总共有有14个比赛点,SOOS请了圣彼得堡V1嘻哈活动总策划做裁判,各场冠军集结北京比出总冠军,最后到美国做一场秀。

放出消息以后,很多人都报名参加,但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差钱了。”SOOS算下来活动一共需要350万,钱不多,但找投资并不顺利。

有个湖南投资人差点投了《有嘻哈》,对SOOS的项目也感兴趣,但后来没下文了,其他几个聊过的投资人也是差不多的结果。投资人要看明确的回报率,但SOOS并不太擅长财务方面的计算。

即使没钱,但比赛还是要照办,“没有钱有没钱的玩法,大家不是为钱来的,目的更纯粹。”SOOS这样说道。第一站在杭州的比赛,他打算用卖酒水门票的方式,给冠军发奖金。

11.商业涂鸦画手年入百万

与涂鸦相关的创业项目越来越多,形式也很多样,不过,目前商业涂鸦目前更成熟的应用还是作为活动中的背景墙、服饰中的时尚元素,或者干脆就是广告画。

798中的很多自由创作的原生涂鸦其实早已都成了广告牌,墙面是要按平米算租金的,合同里会写明这块涂鸦会保存多久,超过这个时间,就可以被覆盖了。涂鸦给墙面带来了人流和关注,但有一天也许墙面本身会比涂鸦更值钱。

(ABS在798的涂鸦,来源《北京涂鸦艺术的公众性与生存现状研究》)

观音crew的UMI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时候,也想靠涂鸦来生活,那时他接了一些活,但给的钱都不多。由于生活所迫,坚持了没有一年他就去设计公司上班了,现在做赛车的视觉包装。

而现在很多专职做商业涂鸦的画手,年入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都不是问题。

除了ABS,很多涂鸦团队也都有了自己的品牌,如MIG、NGC、FBL等。武汉的RAY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NUSKU,洽谈商业合作。

观音crew的罐头现在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前不久接了腾讯明星篮球赛的涂鸦项目,他们给篮球场画背景墙,包括沟通设计内耗时半个月,一共收费18万。

这样的项目一年如果多接几个,收入就可想而知了,而且今年商业涂鸦频率特别高。当然,根据每个画手水平不同,收费标准也不一样。

除了市场升温的原因,另一个利于商业涂鸦发展的因素是互联网的发达。从小圈子的论坛到大众化的微博,现在一个优秀的画手很容易被客户发现。

12.只有真正酷过,才知道什么是酷

UMI现在也可以用商业涂鸦自己,但把爱好当工作,还是个有风险的事情。他还是更喜欢地下的创作状态:“做涂鸦就是一种生活态度,我不想完全为了钱,还是希望在内心保持住那个东西。”

(UMI所在观音团队涂鸦:《山水长卷》局部)

当然,这种纠结对于纯商业画手是不存在的,涂鸦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份赚钱的工作。

品牌方需要涂鸦元素来表现“酷”,有些会找真正的涂鸦writer来联合设计,有些也只是找一般的设计师来做,这两种产品呈现出来的效果在内行看来还是有很大不同,就像活人和仿生人,有没有生命力,终究是不一样。

“有些人从来就没酷过,他怎么会表现酷?”Camel617说。涂鸦是一种生活状态,在很多writer的少年时期,那甚至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虽然最终他们大多数人也选择了回归正常生活,但涂鸦让他们内心中酷的一部分得以保存。

作者:傅碧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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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徐鹏
    徐鹏发布于: 

    自由!还是牢笼?无奈深陷牢笼没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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