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天光的中文说唱,总给我以进入黑夜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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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一位听众的中文说唱流水账。

本文为【粉丝来搞】,撰稿人为金石

小强蜀熟:作者金石是位话剧编剧,看到sbazzo出了新歌,天津饭参加了《中国有嘻哈》,突然想到了心里那个黄金时代,于是写下本文。

一直想写一篇关于中文说唱的随笔,但又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或身份。毕竟从耳机里响起第一首hiphop直至此时此刻,我肺活量的局限,使我始终都只是个虔诚的听众。而与如今群魔乱舞式的受众群相比,我那与生俱来的性别障碍,又令我无法成为任何漫画人物抑或重庆厨师的迷妹。基于以上原因,纵有若干闲言碎语,也只有长久语塞的份。

尤金·奥尼尔有部戏剧叫做《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想起这部戏的名称,我仿佛被一种力量驱使着,联想起中文说唱的状况。从默默无名的地下耕耘到堂而皇之的沐猴而冠,仅仅源于一个山寨韩国的真人秀的包装。但不知为什么,似乎见了天光的中文说唱,却总给我以进入黑夜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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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我,这个时间的你,要么是在医院检查心肌酶,要么是在赶写剧本大纲,又或者在往返某个快捷酒店的路上。中文说唱昼夜与否,轮到你伤春悲秋吗?

我只想如下回复:就连某个夜店打碟的初中毕业生,都成了你或你们的性幻想对象,你又何必干涉我的所思所想?

我这一代人,是看着郝蕾主演的《恋爱的犀牛》长大的,在最开始听中文说唱的那些年,隐藏与爽子之间因为一首《在北京》还存在着戏剧性十足beef,而如今枕戈待旦的东北老牌说唱团体吾人文化,还只有五个人,带着牙套的呆宝静还没有成为大陆新娘,徐英乔还没有穿上“低腰牛仔裤”,或被称为“真真姐”,热狗叫做哈狗帮,黑棒的《霞飞路87号》还可以在广播电台收听,而我那时还没去过霞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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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太多夏天的午后,我都是在天津饭的嘴里度过的,从他那看似油滑的口音中,我才知道在后集权主义的中国,尚有盗火者冒着风险在做“很黄很暴力”的政治说唱。到如今听到trap词中充斥着拜金,大麻与pussy的意淫,我还是愈加怀念那个如今已取得美国国籍的说唱歌手(天津饭),将一夜情与当局相提并论的警语。即便,网络上他的大部分稂莠不齐的歌曲,都已成为被屏蔽的敏感词,但我还是怀念那些直抵人心的主题,以及那个审查制度那枪口抬高一寸的宽容。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我的枕边除了歌德与茨威格,也多了一本捷克总统的戏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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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同样生冷不忌的阴三儿,则直接促成了我中学时代的一次近乎行为艺术的革命。说起来,那也可以算是我隐忍许久的情绪爆发。我中学时代,一直在不同的课程上,经历着冰火两重天的待遇。一旦数理化教师,带着一脸国仇家恨进入课堂,我自然就开始了听着说唱看马尔克斯的“规定性动作”,每到化学课便自动撤退到教室最后一排的我,保持着与那位被返聘的大龄更年期妇女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这就如同每次在升国旗时,我都会在心里默念1949年之前的国歌歌词一样,我竭力保持着我内心活动的自由。

还记得那化学老师,也是个颇有故事的人,其父为黄埔军校学生,长春围城时,随长春守军投诚。由于父亲“非我族类”的身份,在那个毛主义席染红中国的年月里,早亡父亲的魂灵,没有庇佑其逃过知青上山下乡的命运,也正是在那里,他与一个爱吃醋的山西农民,度过了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她曾说在那段岁月里,她爱上了文学,而不幸的是她文学的起点,不是萨特加缪,亦非楚辞汉赋,而是人手一本的毛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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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当时高一正打算深入学习戏剧文学,以备考试的我来说,我并不是很能接受她“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文学品味,也自然对她那些道士画符的化学符号敬而远之。我是抱着再熬几个月,老子就名正言顺学文科的心态,打发时间的。

但是,那天,我的化学试卷发下来了,正当我看着卷子上的三十几分沾沾自喜时,她走到我身边,我至今都记得,她水桶般纤细的身材,在午后的阳光里,就像熠熠生辉的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也正是她,撕毁了我手里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封面的“霍乱”竟然完好无处的摊在地面,但“爱情”却支离破碎,她知道的是,我在她的地盘看书,她有所不足的是那小时的结尾的字句,正是我打算用笔标注下来,等我物归原主的时,为方便表白所留下的暗语。

那位如今已高位截瘫的化学老师,当时是如何diss我的,已如过眼云烟了,我想也无非只是些许关于偏科啊,恋爱啊,翘课啊之类的陈词滥调,但我唯一记得,她清脆且流利的话语中,夹杂着毫无创意的国骂,当她宣泄完毕后,教室里安静的就像灵堂,那时,我是一个身体健康,心跳正常的高一学生,如果按照俗套的发展,她会听到我一句押韵且连贯的回敬,但就在我试图控制情绪时,我心里突然出现了一句“我没有敌人”的告诫,没错,那是一种风格化的结结巴巴的东北口音。于是,我摘到了耳机:“老师,你别生气,我有首歌送给你!”阴三儿的《老师你好》瞬间把这场对峙推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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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她瞠目结舌的惊愕中,我又看到了地上那被面目全非的“爱情”,我知道我的表白将如流产的胎儿一样胎死腹中,而我妈也将在不久之后,出现在学校的某间办公室里,聆听我“犯上作乱”的全貌。过去很多年之后,我在娄烨的电影里看到阴三的身影,我那时还对在电影院偶遇的当年“马尔克斯”的主人说:“当初就是他们的歌,见证了我是如何表白未遂的。”已为人妻的她,微笑着,眼角的皱纹就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林间小路。——而我,选择泥泞的那条!

在中文说唱领域,在我心中永远尊敬的OG,是sbazzo!不夸张的说,是他启发了中文说唱的押韵规则,而有趣的对比是,由于他的成长环境,却不太擅长用汉字书写歌词。我敢断定的是,和他同时代开始活动的rapper中,没有几个人没模仿过他近乎洁癖的押韵方式。就像我自始至终那样认为的,他是中文说唱的王尔德。一个习惯用汉语拼音书写歌词的人,竟然字里行间试探着汉语押韵的极限与可能,并且货真价实的做到言之有物,这一点我作为一个职业写作者都望尘莫及。在字字珠玑的段落里,他的暗示以及只可意会的内涵,使得中文说唱接近于诗体,而非单纯的炫技。也正是sbazzo的押韵,让我真正意识到rap for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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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循环播放sbazzo《when you come home》的日子里,我正经历着一次对我而言意味深长的分手。

那个女孩来自武汉,曾是我隔壁班的同学,我初次见到她时,是十四岁那年。她右眼角清浅的疤痕,以及那双新疆葡萄般的眼睛,是我目不转睛的缘起。也正是那个胸部扁平却五官精致的女孩,在愚人节那天,给我了一张“隐藏”的专辑。而作为回报,我决定以身相许。这是青春期身体的悸动吗?不,我更愿意理解成为sbazzo艺术作品的魅力。

后来,剧情的发展就稀疏平常了许多,但一般正常情侣的分分合合,却从未在我们身上上演,也许正是在我心中中文说唱的黄金年代里,我们彼此耗尽了所有耐心与甜腻吧,我至今都记得分手的那天是某年的7月,我与那所曾试图考取的学校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原因而失之交臂,而她考回了武汉。那晚,我们整晚整晚的听sbazzo的个人专辑。从《光线》一直到《原来的声音》。感觉每首歌我们自身的处境都可以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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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那十几首歌不知听了多少遍,不知不觉天亮了,出租屋楼下,或许刚下夜班邻居疯狂的敲门,而我依旧吧音量开到最大。依旧是在那天,我第一次点燃了鲍勃马利钟爱的植物,门外的脚步声与谩骂,像那晚窗外的雨水一样,没停过,而我与她在一地杜蕾斯的映衬下,就像《花样年华》中,不得不困在房间内的有情人,目睹着昏暗的“世外桃源”随着天亮而土崩瓦解。

——只是最后,她的酣睡辜负了航班,而不走运的我,辜负了最初的爱情。

三天前的午夜,一个我几乎从未联络的微信发来语音和文字。

——看你窗外最黯淡的那颗星星,我也在看她。

sbazzo的《when you come home》的段落,也被收进五十几秒中,此刻的她,身在有皇帝的国家,而我则身陷在某座曾被皇帝占领过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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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不得不准备第二次高考的日子里了,我所在城市的老牌说唱团体,变得愈加有“文化”起来。《吾人归来》的问世,其意义就像是《美国恐怖故事》的续集。我记得那时《一个传奇》简直成了我的心灵鸡汤,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再去学校,只是一遍一遍的看翻版的舞台剧DVD,或往返于图书馆,寻找自己认为有兴趣的剧本,这实际上是一种逃避,我的问题在于,我可以轻松复制戏文系专业考试的考试名词,但作为一个高考数学只有25分的“天才”,试图接近上一次高考的文化课成绩已是愈加积重难返。

那段长达四个的月的日子,我过得很嬉皮士,几乎是在一种持续派对的心理状态下,也正是在《桃花扇》的句子中,我的发现了“你们的老男孩DD”,近乎诗人的笔致。而今,当我在某些凌晨或午夜,看到已为人父的董宝石的诗。我都会想起当初他那句“不是我刻意回避,是回忆太过清晰。”原谅我用“某个诗人”备注你的名字,只因为,不是我刻意回避,是回忆太过清晰。也正是在我第二次高考的前四天,还是在《桃花扇》的一字一顿中,我生平第一次在妇科医院长廊里静候着一个与我有关的生命迅速凋零的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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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我第二次高考的前四天,还是在《桃花扇》的一字一顿中,我生平第一次在妇科医院长廊里静候着一个与我有关的生命迅速凋零的全过程。

——抱歉,“不是我刻意回避,是回忆太过清晰。”

当晚,在计程车上,我与那失血过多的女孩,相顾无言。年轻的司机怕是敏感的怕我们尴尬,逼仄的音箱里转瞬被爽子《黑暗中的莲花》填满,女孩下了车,仿佛到了家。我和那一脸绒毛的司机,听着最real的歌词,我生锈的打火机却始终无法点燃手里的万宝路,也不知我那时脑子里究竟是怎样的一幅景象,也许是rapper的遣词造句直抵人心,又或者我戏太多,情愿对号入座,我嚎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回家的归程为何比以往更漫长,我只知道,我哭得不仅仅是歌的主题,不仅仅是死去生命,也非我彼时彼刻步步惊心的未来。

——幸好,那时trap还未闯入中国人的耳朵,否则,我会精神错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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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还好有人情愿陪我回忆我心中的黄金时代,那个女孩,我更愿意称呼她为猫薄荷。恰巧,她也喜欢我喜欢的那些老家伙,恰巧她最爱的中文说唱也是《the fall》和《海子》,恰巧她也有张我喜欢的脸,猫薄荷女孩的脸上,有天使的光。

——恰巧,她正在我身边,恰巧,中文说唱的老家伙们还没走远。

中文说唱和我一样,也需要天使的光,而在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总会有人归来吧,“像夸父追逐着光芒”,即便“归途荒凉。”

“然后呢?”如果你问。

——“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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